影評

童話是大人和小孩共同的夢
——觀《大雄的新恐龍》有感

云山乱首發於Bilibili

剛剛看完大雄,熱淚盈眶。好像在某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共鳴,來自於億萬年間,生生不息的所有生命。我們和他們,在漫長的時空裡、廣闊的天空下,一次次振翅,然後飛翔。

以上來自剛出電影院的我

沒記錯的話,每一次哆啦A夢劇場版,都是極相似的開局:先丟下一點異時空/異生命的線索,然後畫風一轉大雄又在吹牛。照例有胖虎小夫等人的嘲笑、靜香無奈的勸阻和大雄孩子氣的打賭。最後是大雄哭唧唧地回家,大喊一聲:「哆啦A夢——」。視角上移,主題曲開始。

這一次,從開始就不太一樣。沒有哭天搶地的那聲「哆啦A夢」,畫面上移後是藍天和分裂的細胞。歷代級的優秀美術,鋪就了一副生命演化的畫卷。從單細胞、多細胞,到寒武紀生命大爆發……當植物與脊椎類動物出現的時候,我好像第一次懂得了那句「萬類霜天競自由」。

美術帶來的驚喜絕不止開頭的浮光掠影。

走過幾十年的哆啦A夢劇場版畫風不斷成熟,終於在這次50周年交出了真正的大場面。這種精緻從大雄的房間的寫字桌開始,侏羅紀霧氣朦朧的潮濕森林和白堊紀純淨的天空與雪山。或許它不能與許多大作媲美,但絕對拿出了一部世紀老番所能呈現的十足誠意。

尤其最後高潮部分,小行星墜落後世界短暫寂靜,緊接著一切平靜轟然崩塌。不需要任何語言和音樂,火光處就是不可挽救、不可溯追的末日。

雖然是子供向動畫,但這一部劇場版的故事與邏輯真的相當完整。

前半段是劇場版其實挺套路,還是大雄撿動物/外星人/神奇生物,養崽加躲媽媽的治癒系日常。到故事過了中半,五人組送崽回家。雖然是常規配置,但其實一點也沒讓人有犯困的感覺。因為這次電影安插的元素足夠多,配合恰到好處的節奏,完全不會讓人感覺無聊。

當主角團坐上時光機誤闖侏羅紀,慌忙跑路導致道具落水,那一聲「啪嗒」好像在宣告:開始——  

這次的故事其實從一開始就鋪墊了一條線:廢柴大雄和他的廢柴小恐龍。

考了3分、翻不過單槓、挑食、愛放棄的大雄,這一次撿到的崽不是乖巧績優生皮助、小一,而是和他一樣挑食、懶洋洋、不會滑翔的矮個子小啾。

需要大雄撫養的小傢伙不會乖乖破殼、不好好吃飯,沒什麼值得大雄學習的優點。但這樣一個「沒用」的孩子,卻是這麼多年來最像大雄的一個主角。

他們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努力,只是努力後發現自己總是不行,於是乾脆在困難前就地躺倒當鹹魚。

面對這樣的小啾,前半段的大雄有鼓勵有生氣,但更多的是不自覺的寬容和放縱。也許這是「廢柴」小孩之間才能理解的,軟弱、退縮和無可奈何。

直到不會飛的小啾被拍倒在地,不被族群接納和認可,大雄終於抱著它放聲大哭。聽到大雄哭著說「它不是你的同伴嗎」時,我心裡其實已經醞釀好對傻白甜的吐槽了。可大雄的第二句話,是抬頭喊:因為個子矮,因為不會飛,所以就要被拋棄嗎?

我的吐槽被擊碎了。

大雄並不是在控訴,或者說並不是只控訴冷漠的恐龍。他在問他的朋友、老師、認識的不認識的所有人,因為是個笨蛋就不被接受嗎?因為考零分、體育不及格就不值得存在了嗎?明明他足夠善良,明明他懷揣勇氣,明明他擁有珍貴的同理心,可是為什麼,所有人眼中他就是沒用的不及格小孩呢?

其實他明白,弱小在很多時候不是抱怨的理由。所以他會鼓勵小啾繼續練習,就如自己在課後偷偷練單槓一樣。

在這個故事裡,小啾最後飛上了天空,大雄也翻過了那個單槓。可能和其他同類比起來,他們的這個「做到」沒什麼新奇,這是他們本該做到的。可如果整個群體在往前走的時候,對這些慢一步的「個體」多一些寬容與耐心,許多事情是不是會不一樣?

也許他們最後都不能觸摸穹頂,卻也該知曉天空之藍。

這樣的想法說起來有幾分童話式的天真和幼稚,可是人類——這個攀登到進化樹頂端的特殊種群,還有無比漫長的、智慧的未來。如果我們的社會能跳出弱肉強食的原始叢林,逐漸認可更深層的信任、包容……那樣的情感表達是否也是進化中的偉大一步?

也許不是朋友、不是夥伴,但我們可以不是敵人。理性不滅,感性不死,眾生萬物,自由生長。那樣的未來,才是我真正期待的未來。


這次劇情最讓我感慨的第二個點大概是,成就歷史的平凡人。

當然我知道這句話會被吐槽,畢竟大雄五人團足跡遍及史前未來、叱吒全宇宙。可不一樣的是,在這一次,他們終於在劇情邏輯上被承認,他們不是來去匆匆的旅客,而是歷史的一部分。他們的足跡、他們的故事改變了過去,成就了未來。

掉在侏羅紀的道具是種子,在億年間發芽生長,最終成為了白堊紀承載希望的諾亞方舟。小啾和小咪展開翅膀,道具粉筆最終相連,來自未來的小孩在恐龍與鳥類的進化之間連下最關鍵的一筆。

最後,濃煙與天火吞沒整個世界,唯這一隅天地有光穿過雲層。黑暗中唯一的光,在這裡不是使人厭煩的俗套。老掉牙場面擔負著的意義,是生命撥開迷障,一如30億年前,細胞終於學會光合作用,開始呼吸。

我們被方寸之地所困,卻又以弱小之身改變了腳下的藍色星球。  

最後想講的是電影中的致敬橋段。

當大雄和小啾從懸崖掉落、沉入海底,最終托起他的是熟悉的老朋友——皮助,那個在1980年初登場的,被大雄孵化又送回白堊紀的頸龍。

儘管皮助都沒露正臉,但這樣一個小橋段,卻讓人止不住淚流。原來它在我們不知道的時空一直好好活著,原來過了這麼久,它從未將大雄遺忘。

電影最後,大雄對小啾、小咪說我們還會相見。大雄在想像怎樣的相會呢?

那一刻畫面角落,皮助浮出水面遙遙相望。所以也許是40年後兩個劇場版的交匯,也許是白堊紀與21世紀的相遇……也許是生命奮力進化,恐龍終於變成鳥類,小啾會以另一種方式,成為六千萬年後掠過天空的小鳥,與大雄再度相見。

坐在影院的黑暗中的我似乎與億萬年的時空維度,與所有生命產生共鳴。我們,他們,歷經滄桑,生生不息。

想到人類恆久孤獨,也或從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