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第二类接触(上)
该基地里性能极强的天线系统可以与整个地球轨道上的联邦卫星进行即时联络，监控大气层外两万公里范围内的一举一动。
平日，它负责监视基诺联盟的航天器、弹道导弹，或陨石，以及其他一切可能威胁联邦的太空、近地物体。
但今天必将不平凡，首先意识到的乃是在卫星监控室值班的军人们。
一个异常显眼的热信号正在他们的显示器上飞速移动着，大厅里所有人的双眼很快都被它吸引住了，它在众多做自由散漫环绕运动或同步运动的卫星、太空垃圾和流星中格外显眼，时而悬停，时而加速，就像在深海里游弋的水母。
敲击键盘的声音愈加密集，技术员们掏出了很久没有用过的计算尺，这意味着他们要开始预测飞行路径了——原定都是在遭遇洲际飞弹打击时才会进行的操作。
值班主管很快赶到，他一进门就留意到了屏幕上被放大的那个模糊白点…虽然间谍卫星的分辨率不高，但他依然能看出一个白色的小圆球，尾部还拖着淡淡的金色光痕，在西太平洋清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神明的巨剑。
技术员很快甩着报告纸冲过来，他扶着快要因汗水而从鼻子上滑下来的眼镜，喘着粗气，遏制不住心里的紧张，一把将书写规整的草稿塞到主管手中。
“上校…根据卫星，球形UFO直径约4米，目前正在上大气层悬停，可以排除陨石可能，历史路径显示它是从月球方向过来的。”
主管一目十行地扫了眼草稿上的各种读数，眼里丝毫不见波动，似乎对这一切都有所预料，只问了对方一句话：
“你有没有进行新设的A测试?"
“阳性，1547…"
听到这话，主管眼猛地一睁大，心不由得"咯噔"一下，根据白宫早晨下来的秘电显示，仅仅量为100的A读数就等同于一颗"喝彩城堡"——奥联邦目前为止引爆的最强核弹。
显然，这个物体不可能是人类的产物，如果基诺联盟能拥有能量如此巨大的推进器，冷战怕是早该结束了。
秘电里表示“假如目标A能量检测阳性时，当禁止一切攻击行为”，于是主管打算去直接向白宫汇报，却又被一阵剧变打断了行动：屏幕上静止的白点重新开始移动了！
“滴…滴…滴…”雷达开始有所反应，这代表目标正在逼近地面，以至于进入了遥感范围。
技术员眼见这一幕，立刻扑回了工作岗位，指挥着手下们调整着卫星的方向，不断缩小着视野…
“目标速度爬升至约2000km/h，已进入雷达视野…卫星可以辨别出火流星状尾迹，无可视残骸。”
“方位?”主管此时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指挥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上坐标的每一个动态，头脑里如看幻灯片般过着各种各样的可能：外星文明入侵？启示录降临？还是传说中的月球纳粹？
他现在努力把颤抖的双手在办公桌上按实，想要借清洁工刚留下的酒精消毒剂让它冷静下来，他自入伍以来还从未感觉如此无措过。
“正在飞越西太平洋，速度降至560km/h…200km/h…上校，它停下了！高度降至海拔500米…400米…”
“这…”上校看着终于停止滚动的卫星地图，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UFO正在降落的地方不是美国，也不是任何一个大国，更不是什么荒郊野外…
…而是日本的东京市内！
“确认落地！”
“…着陆确认，上校！东京时间早晨7:06，UFO触地于东京市练马区一座山丘上。”
“好，盯紧那里，我去给华盛顿捎个信。”
见来电名目上显示的是总统办公室号码，艾伦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叮铃作响的电话，这一次他不打算让娜塔莉代劳，因为他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刻，他身后是三位正在往行李箱里塞着各种电子仪器的正装学者，各自的肤色和面容均大相径庭。
“总统先生，我已经在卫星影像上看到了一切，月球人刚刚出舱，我们也整装待发，随时可前往东京。”
“艾伦，防空司令部读取到的阿卡西能量为1547，我想确认一下。”
总统的声音尽管刻意压低，却还是充斥着抖动感，即便见多识广如他，现在也难免会有一点慌乱。
“哦…那他们读得可能早了些，我这里显示是2446，月球人体内的能量属实惊人！这次来的个体只有一个，还是卫星在月球上拍到的两者之一！真好奇它的动机。”
“你要如何确认对方有无敌意？”
“总统先生，如果它是来打仗的，那我们应该已经遭袭才对，我感觉它可能只是个侦查人员…建议先低调行事，利用这个大好时机观察月球人的习性，获取它们的飞船科技，洞悉其弱点，从长计议…我觉得兰利和FBI就不用插手了，这事越复杂越不稳妥。”
艾伦说完后，总统那边沉寂了少许，很明显，他也在犹豫，面对未知的存在，人类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不过总统终归要比大部分人更理智一点。
于是他听取了艾伦的建议。
“那好，艾伦…日本政府那边我让韦斯特搞定，你们尽快赶过去，获取一切可得到的讯息，尽量避免发生冲突，一定要向基联人和华夏人封锁消息！如状况突变，驻日三军便会尽力协助你们平息任何不安定因素。”
“了解。”
断电话后，总统回身看了看窗外，灯红酒绿的城市就在远方闪烁，跟他当下的心境不谋而合。
“这是梦吗”
他如此想着，早上刚获得关于月球人的第一手资料，晚上对方就亲自登“门”拜访了，如此快速的发展，简直跟最疯狂的梦没有差别。
但现实是无可辩驳的，现实是不讲常理的，他也只能接受这一点:整个世界，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点着一根雪茄，拨通了国防部长的电话：
“总统先生？”
“泰德，命令驻日我军进入三级戒备状态，部署我们当地的所有核武。”
“遵命，长官，是因为月球人来访的事吗？”
“一点不错…”说着，总统突出一口萦绕四周的烟雾，好像把心里的紧张全排了出去似的。
“…希望不会出事。”
奥联邦空军的新式超音速运输机正在太平洋上空呼啸而过，它刚刚飞越了关岛基地，日本已是近在咫尺。
封闭式隔音机舱里，思维的碰撞正在上演。
这架飞机载着的正是艾伦·维德少将和他手下三名从其他国家征召的顶尖级科学家，均为“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工作人员，他们此时并排坐在环形椅上，聚精会神地听着面前一架电台设备里发出的每一点声响。
由于艾伦等P计划成员仍需少许时间才能到达现场，为了保证对月球人资料的全面收集，联邦国防部便与驻守东京的奥军进行联络，秘密派遣基地里的少许部队实施先行侦察，补全信息空白。
“沙沙沙…”
艾伦皱了皱眉，伸出手又对着按钮几番调试，噪音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低吟…音调逐渐提高，绿色波形变得工整，他们终于听清了，对面是一个喘着粗气的男声，背景里充斥着物体碰撞或撕碎而产生的杂音，好像对面那人正在垃圾堆里前行一样。
“369，369，我是赤坂基地的杰克上校，正对月球人降落点进行监控，完毕。”
通讯终于建立了，飞机上的四人顿时松了口气，不过精神依然紧张，他们面对的毕竟是未知存在，目前关于月球人的一切信息仅仅是根据几张模糊的卫星图像和逻辑推理得出的，可靠性仍存疑。
身为计划的主任，艾伦清了清嗓子，和身旁三位肤色各异的同僚们交换眼神后，伸出手拿下了电台上的对讲机：
“收到，上校，报告状况。”
“我距离月球飞船直线距离约一百米，正利用落叶进行伪装，目前尚未引起对方注意…”
原来刚才那些吵耳的杂音是盖在上校身上的树叶发出的。
“…月球人的身体特征与情报一致，身高与10岁少年近似，根据体型来看，假如有性别…可能为雄性，它已于早晨7:12离开飞船，进入城区，共计与五位平民发生遭遇，均未引起骚乱，目前被第五位男性平民‘高畑和夫’邀请进家中，我手下的另外三人目前已包围小屋，暂时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高畑和夫…魔美小姐的朋友，果然还是对超能力者一视同仁吗。”
已经对魔美的种种资料了如指掌的P计划工作组，尤其是艾伦，自然不会对此感到惊讶。
“长官，需要对高畑和夫进行干涉吗？”
“不要打草惊蛇，盯紧目标的行踪就好，有表现过超能力吗？”
“在遭遇第四位星探身份平民后，目标表现出少许惊慌，随后使用飞行能力逃离现场。”
艾伦听到这里，没有立刻回应，对着身旁的几人邪邪地笑了笑，这是事态在他预料之内才会出现的表情。
“并不傻呢，也知道隐藏自己…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它肯定没有什么敌意就是了。”
”外交人员？”艾伦身旁一位亚洲年轻人试探道。
“不错的猜想，墨先生！是的，或许它们在遭遇幼竹号后，打算来试探下我们的反应…当然，也不能排除是个蹩脚间谍的可能…”说到这里，他继续转头向对讲机发问：“…月球飞船状态如何？”
“被目标以某种能力沉入地底，我们随时可以进行挖掘。”
“先不要动飞船，我们到场后会另行处理。”
听到艾伦这样说，旁边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收到，以上即为所有状况，报告完毕。”
“辛苦了，上校，有情况随时通知。”
刚挂断通讯，那位中年人便转过头来，用狐疑的眼神盯着艾伦，双手随着话语而猛锤椅子扶手：“…你确定不要把飞船挖出来？引擎的实物能让我们的计划呈几何级提速！”
富有活力但又沉稳的男声向着艾伦的耳畔飞去，源自一位体型敦实、银白发相间的老人，他双眼里的精芒仿佛传说中的双手巨剑一样致命且迷人。
他便是著名德国工程师冯·布劳恩，阿波罗计划之父，这一次对外星飞船的考察被他视为能了心头愿的一次行动：他一直想要亲眼见证下星际时代文明的火箭技术。
但艾伦似乎并不打算让他轻易如愿。
“前辈，我尊重您的奋斗精神，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还不清楚月球人的战斗力究竟如何，但肯定不是只装备有火器的我们能对付的！在能洞悉对方弱点之前，物探扫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请先克制下好奇心。”
布劳恩听到这里，便也没再吭声，板着脸看起了窗外飞速划过的云朵…他能加入这次行动主要还是得感谢艾伦，两年前他从阿波罗计划退役后，原以为人生的高潮期已经过去，却不想真正的刺激还远未到来。
军方一开始极力反对他加入P计划，因为布劳恩已因阿波罗任务的成功而荣登社会名人榜单，很多高层都为此担心他的保密能力，若不是艾伦尽力争取，这位德国天才怕是连飞船的图像都见不到。
刚才那位提出外交人员猜想的黄皮肤男人将双手轻轻撑在艾伦和布劳恩的背上，用和蔼的左眼目光安抚着可敬的德国老人，另一只眼则向艾伦投去与布劳恩相似的疑问。
“行了，艾伦，别太为难老冯！我和老佛昨晚就收容设施问题讨论了很久，但还是眉目不清楚呢，也许你可以帮我们理理？”
他的代号为“墨翟”，是一位留学奥联邦的24岁华夏人，也是整个P计划里最年轻者，经匿名征召加入，在技术创新领域颇有建树，五年前被艾伦在麻省理工学院相中。
“不错的想法，我亲爱的朋友！佛雷德里克，跟我说说你和墨的讨论成果。”
说着，艾伦拿胳膊肘顶了顶自己左手边靠窗位的另一位脸显瘦长的中年人。
相比对布劳恩的语气，艾伦对墨翟似乎更加亲近些，这也不奇怪，自从亲自去日本调查多次后，他对东亚人的聪慧一直颇有感触。
艾伦身旁的第四人虽然神态上和布劳恩有些相似，但眉毛多厚几层的高卢人面容在他和前者间划开明显的差距，喜欢托着下巴寻思的他便是代号“佛雷德里克·居里”的40岁法国能源学家，与墨翟一样为匿名征召者，艾伦曾专门为了破解阿卡西能量的秘密而远渡重洋来邀请他，后者也果然不负所望，在他经过特殊改造的电镜协助下，从佐仓魔美血样中采集的能量得以被压制并束缚，不出两年，反阿卡西能量抑制器便已经被他弄好了雏形。
艾伦看中居里还有另一个因素：他极力推进高科技的民用化，这与艾伦的愿景不谋而合。
转过身来，居里的头脑开始高速运转，严肃让皮肤开始绷紧，缕缕皱纹在眉毛上方起伏不定。
“墨昨天晚上着实给了我不少启发，维德先生，我们已经设计出了三连装的囚禁室，模拟表明它们可以有效压制阿卡西能量的使用，但这便引出一个致命的资源问题…”
“资源问题？”
“对，真的很要命。”说着，居里不由得叹了口气，眉头一皱，看向窗外的深邃双眼里满是忧愁，日本列岛的海岸已经清晰可辨，他们就要到站了。
“制造阿卡西隔离器需要大量的黄金，太多了，以至于人类世界没法负担！除非我们能进行质能转换…当然那在近二十年内都是不可能的…否则就凭北约国家境内能腾出来的金矿，最多只能关住四位月球人，这还是在没有考虑反阿卡西武器的前提下！考虑的话…唉，三位是极限了。”
墨翟见居里说得差不多了，便示意他停止，扶了扶领带，继续补充：“如你所见，艾伦，这便是我们最大的困境。”
艾伦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他也清楚这点，手在额头扶了几秒后，在金发上呼噜了几下，向周围几人道：
“这个问题是很重要，先生们，但先等确认它们的数量后再说吧，罗马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
机长的话语适时地从广播里传来，宣告着这颗星球上目前最快客机载人旅行的结束：
“先生们，我们即将降落于东京市赤坂基地，请做好准备，麦克尼尔将军会负责接应。”
听到这里，艾伦脸上顿时一红，惊讶道：“嗯？居然是他…”
听到这话，只有墨翟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他这几年的一贯印象里，艾伦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精明得跟电脑一样、缺乏情感的人…直到现在为止。
刚才那一瞬间，他从这冷酷男人的眼里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暖意。
他有想发问的打算，但快举起的手马上被身旁布劳恩有力地按了回去，后者悄悄对这见识有限的小晚辈使个眼色，墨翟那属于华夏人的小眼睛眯了两秒，总算反应过来，识相地收手了。
随着一下沉重的触地声，三人悄悄提着行李跟在艾伦身后，不再作声，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机舱外的场地上…
“嗨，艾伦！什么风把你刮来我这里了？”
那男人跟艾伦一边高，一身希腊武士般的古铜色皮肤，棕黑相间的乱发在风中飞舞，日本武士和欧洲骑士的气场在他身上交融。
若艾伦为凶狠的老鹰，麦克尼尔便是桀骜不驯的野狼。
艾伦听到这话，就跟见到家门一样喜悦，加快脚步，一甩胳膊将手提箱扔给了身后的墨翟，自己冲上前用右手去跟那人伸来的左手对起了拳，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对上，就像门锁和配套的钥匙一样，他乐呵道：“你这家伙，居然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怎么，就这么喜欢寿司？”
“哎呀，别提了，什么寿司，都快吃吐了！还不如老家的大马哈鱼！”
看着突然跟人如此亲热的艾伦，墨翟还是一头雾水，但反观身旁的布劳恩却露出一脸滑稽的表情…
“那俩家伙还是这么有爱。”
“布劳恩教授…你知道些什么吗？”
“哦，年轻的墨啊…”居里也在一旁附和着，脸上的表情无比享受，“…你现在看到的，便是一对知己。”
墨翟又看回了远方的艾伦，他和麦克尼尔还在攀谈着，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手舞足蹈，简直跟个不懂礼节的小孩子似的。
“等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从JAXA给我们发信号的那个人…”
“没错，孩子，就是他！弗兰克·麦克尼尔少将，艾伦的老乡，现任赤坂陆军基地最高指挥官，不出意外的话，他将负责在这次秘密行动里配合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