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第二类接触(中)
太阳渐渐西垂，给这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店面里撒上一层橙红色光幕，脸上满是水汽的中年店主一边给新来客人做着菜，时而将不安的目光投向坐在靠门小桌旁两个身着深蓝色军服的欧美面孔男人…
他们自中午以来就一直坐在这里，边吃饭边低声交谈，点的都是很朴素的酱油炒饭和三文鱼寿司，往后每隔一个小时还会另要份水馒头，店主偶尔会好奇地把耳朵凑过去听听，却发现对方在讲一种很奇怪的语言，有少许英语的特征，但又跟它大相径庭…
“军人真是难懂啊。”
“摇摇头，他也不打算深究了，将注意力转回到面前那发着炫目油光的烧烤架上去，因为停在门口的那辆奥瑞西亚式吉普车已经表明了这两位客人的身份：驻日奥军。
在普通日本人眼里，这些风评一直堪忧的家伙们可不是什么善茬，也非他们能惹得起的，只要对方不对自家的女人或财物感兴趣，店主就完全可以去庙里多烧几柱香。
店主刚低下头专心于几块儿快熟的猪排，两位客人中的金发男子就悄悄回头，玩味地瞥了他一眼…
“你把他们吓得不轻呢，麦克！”
刻意压低声音后，艾伦故作惊讶地对面前的麦克尼尔使着顽皮的挑逗眼神，先前的谈话里，后者已经告诉了他驻日奥军的种种日常，他们对当地日本人故意摆出的高傲姿态即便只是描述出来也依然让艾伦印象深刻…但内心里，他并不对这点感到惊讶。
“面对恶犬，缰绳不能弄得太松，不然它就会忘了痛。”
麦克尼尔轻描淡写地回答着，顺便抿了口绿冰水，刚刚翘起的眉毛已经平整，表情极度放松，完全不在意这个话题的高度。
店主听不懂他们俩的谈话也不奇怪，因为他们刻意使用的是一种不算太流行的新生语言：世界语。
这样做的目的绝非为了保密性，只是明志而已。
这对天才拍档自结识以来一直坚持着一个习惯：每当他们有大事要沟通时，便会到一个僻静的小地方，弄点小甜点，然后在世界语组成的象牙塔里进行思想交融，促成自己下一步计划的成型。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谈论的话题深度稳步增加，直到现在。
“艾伦，你的计划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了…”
听到麦克尼尔这样说，艾伦并没停下手里在切小饼的刀子，一切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会是有史以来得罪人最多的计划。”
“不，我的好麦克，只是第二多的。”艾伦邪邪地笑道，随后吞下一块儿豆沙饼，让果糖内的能量持续刺激思维。
“也对，如果第一多那个算是计划的话。”
麦克尼尔面前的福饼也被切开，露出里面晶莹饱满、暗绿色的抹茶馅，仿佛鱼的内脏般狰狞，艾伦停下了手里的刀，他抬头正视着自己目前这唯一的合伙人，对方此时正托着下巴，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艾伦眼里的狡诈淡去，双眼缓缓合拢，艰难的叹息紧接而来，“麦克，你现在还有机会，若是想，我们可以当这次谈话从没发生过，你继续当你的东京大王…”
夕阳的橙光适时地打过来，照亮他的面孔：那张不冷酷、凶残的脸。
克尼尔以沉默回应，嘴唇收紧。
先前的几个小时内，艾伦已经把他关于未来、月球人、阿卡西能量的恢宏计划通过暗语简要告诉了他，这实在是个惊天之举，光执行就需要整整两代人，而且最后很可能名利无果——这是一个心怀天下的计划。
也只有一个真正的圣人才可能去坚定执行它。
“哼，我就这么说吧，老A…我这一生也算叱咤风云了，却从未体验过什么真正有趣的事…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和忙里偷闲而已…现在，你却给我指了条危险…有趣的路？”嘴角微微上弯，麦克尼尔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他继续道：“…我敢说，这应该不会太难，我已经看过你关于月球人的资料…”
听到这里，艾伦双眼突然怒睁，他身子微微向前倾斜了10°，小刀被轻盈无声地瞬间放下，但桌子的震动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音，这一下把麦克尼尔惊到了，店老板也是如此。
为掩盖内心的紧张，他加快了手头翻动烤肉的速度：“神啊，这俩家伙该不是要吵架吧。”
艾伦直视着麦克尼尔蓬乱棕发之下的狼眼，探查着其内的一切，目光渐渐柔软，双眼再次合拢，但金色眉毛依然轻挑着，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对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上，柔和的声音跟刚才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
“你还什么都没见到呢，我亲爱的弗兰克…从远方监视他们是一回事，让我们的士兵去射杀、捕捉，甚至把他们开膛破肚…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你必须三思而后行，一旦启程，就没法回头了。”
艾伦的手指轻轻在麦克尼尔的手背上划动着，对方手背的动静脉已怒张得好像筷子般粗，以至于艾伦可以轻易勾勒出其路径。
他继续安抚着对方，因为在宁静状态下，人能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艾伦的安静遮盖了内心的不安，他现在很矛盾，他既希望弗兰克能帮自己分担些压力，又不想连累他，他不希望这唯一真正的朋友因为自己而受伤，甚至…
…没办法，他只能将选择交给对方来做，他的内心此刻有两个声音，一个魅惑又疯狂地劝说弗兰克加入自己，另一个则厉声试图将他赶走，想要保护他。
“你想走这条不归路吗，弗兰克？”
决定的时刻到了。
他双眼微微一眯，审视着对方依然僵硬双眼里的每一分变化。
……
……
……
“是的…”
！！！
“…我会跟你走到头，我的好老A。”
“即便中间可能半路崩殂，默默无闻?"艾伦的声音里多了少许颤抖，他还是暴露了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弗兰克·麦克尼尔自然也察觉到了，但他一笑以置之，举起了身旁的瓷茶杯。
“只要跟你忙活，不管结局如何，铁定不会无聊！这对我就足够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罢，他们仿佛双生子一般，同时举起身边的茶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叮铃声在店里回响。
“至未来！”麦克尼尔一饮而尽。
“至人类。”艾伦紧随其后。
似乎是鬼使神差，就在这决定刚刚完成时，两人胸前的对讲机里传来士兵的话语。
“老鹰老鹰，这里是小鹰，换皮的月兔已回笼，没有小鸟被惊吓。”
麦克尼尔听到后，对艾伦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后者径直向柜台迈去，准备结账，前者快步离开店面，人到吉普车旁边后才回应道：“收到，小鹰，我们就来。”
远方，一手持大剪子的浅蓝衣男孩正满脸不快地奔向后山方向，嘴里嘟哝着：
“啊呀…芒草…“
他是野比大雄，一个看似普通，却又毫不平凡的孩子。
麦克尼尔前两秒没注意到，但随后被这个正从自己身边划过的小孩的前进方向惊到了…
这几年他对东京市地一切几乎都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离这里最近的芒草地他当然也知道是哪里…正是月球飞船着陆的地方。
“这孩子是去采芒草的…如果让他与月球人接触的话…”
出于本能，麦克尼尔伸出手准备上前搭讪，想办法让那孩子往别的地方去，话语已经到了嗓子眼…随后就被艾伦的话语打断。
“不必了，弗兰克。”
艾伦得意地从店里出来，乘着微风，平静地目送那孩子消失在太阳落山的方向…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艾伦？”
“一点不错，那孩子能给我们起到不错的掩护作用，让他去和月球人接触罢，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嘿嘿…”
说罢，艾伦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只有巴掌大的薄薄卡片，将其对准大雄的背影，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秘物件上立刻发出耀眼的金光。
直觉告诉麦克尼尔，那个卡片…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类能造出来的，他能清晰看到里面蕴含的复杂电路，远超他在大学里看到的最新式军用计算机…但他不会选择现在就去问艾伦底细，他知道惊喜都是有其存在意义的。
“我的秘密线人绝对靠谱，弗兰克!现在，我们去后山看好戏吧。”
他脸上的坏笑回归了，这给了麦克尼尔不少信心，他很清楚：一旦艾伦露出这种表情，便已胸有成竹。